早年写下的“三线”诗、工业诗、航天诗
□成都凸凹
《深入车间》
深入车间。居住在
工业文明的一粒元素中，
倾听，张望，耳目虔诚。
蔚蓝的铁屑握在手里，
是一种抚摸云霓和海水的感觉。
一声空响处
我看见一株紫色的植物
在金属内部静静生长，
花朵却自金属表面骤然绽开，
如火如荼。
那时。成群成群的小鸟低低飞来，
绕身三匝，择肩而依。
并使我相信，
这是跟阳光维妙维肖的语言。
深入车间。不知不觉，
山岚缭绕的眼睛，
被一双双粗糙、有力的大手
昼夜打磨，黑得发亮。
1990.11.9
《电工张》
电工张年轻力壮的时候
从成都来到大巴山
一说为了一位美丽的少女
一说为了瞧瞧神秘的航天基地
总之再没离开
电工张工作的地方
被称作二十八公里半
电工张居住的地方
被称作二十六公里
年复一年，脚下那不长不短的山路
与额上不长不短的皱纹
产生了某种联系
电工张玩起设备电路来
就像赌场高手玩一副扑克
车间里几个北京来的徒弟娃逢人就嚷
咱师傅走电路有如杂耍，盖了帽了
此话惹得厂里几个不信邪的同行
找电工张暗暗切磋了一些回合
结果那几天，电工张没花一个子儿
就喝足了上等的白干
电工张的业余生活可丰富呢
写诗。作画。钓鱼。种葡萄
样样在行。1986年端午节
他还倡议成立了一个文学艺术社
难怪一些山外来客说
这个电工张，身上很有些企业文化
1992.4.21
《车刀挺进》
像一把锋利的剃刀
切入纤弱的发须
车刀挺进
滚滚而来的金属的热泪
是一些蓝色的感情
车刀正是以这种独特的语言
与世界对话
进入工业
进入金属内部。就像
镰刀进入农业，扎在稻田深处
车刀收割金属
车刀本身也是一种金属
与对手较量
车刀更文明，也更兽性
金属的荒原上
车刀挺进
如一头猛狮，把一万亩羊群
赶下大海
1992.1
《置身航天》
在我们中国
航天，是一个庞大的系统
置身航天的人很多
钱学森辈属于著名的人物
他们的周围
还有许多不名的职工
我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那些干部、工人
从我的窗外匆匆走过
而我正坐在《四川航天报》编辑部
认真打量着他们
我知道，他们的老家在北京
而这里，是连绵七百里的大巴山
他们平静的样子
让我的内心滚过一河热流
让我满脸通红，有一种写诗的冲动
我回过头来
看见收发室的同志把一大叠来稿
递给我。我微笑着说了谢谢
我知道，这些都是有关航天产品
或是其中某个零部件的最新消息
整个上午。我拆阅来稿
心情跟拆阅情人的信件一样
幸福，而且亲切
是的，置身航天的人
不一定非得触摸卫星和火箭的壳体
譬如炊事员、医务员、清洁工
在我们航天系统
他们的星辉深入人心，明晰可鉴
1992.1.18
《部落中人》
在大三线。
在遥远的深山老林
有一些工业基地。
此刻，我把它们称作
发达的部落。
想起它们来
你的思维会被一道空明的啸声
牵得很高很远，
远远高过
卡夫卡那座神秘的城堡。
这些部落中人
都有一副技术的手法
都有一面科学的凸额。
他们日出而起，日没而归
埋头干活
鲜为人知。
不比那些夏商前的山民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在
山脊行走的时候
每一窝足印
都对应一坡冗长的回声。
在这些部落里。
他们开炉铸剑，生儿育女
建设家园。
夜深鸟静的时候
就坐在自己最钟爱的那棵树上
望家乡的月亮。
把一首诗吟了又吟
将一支歌唱了又唱。
为了一口气
他们坚强而忠实地活着。
清贫而高贵。
当我的笔，越过蓝天的硝烟和
鸽哨的橄榄，伸向部落
他们通体透明，金光闪闪。
那种精神光芒的盾牌
把我逼在了
山的另一边——
那些背阴背角处。
这真是特殊的一群呵！
对于他们
歌唱
或许就是一种出卖。
一种危险。
1990.5二十一公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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