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蝶（外五首）
作者：凸凹
1、蜀蝶
蜀蝶的出入、盈亏，大多在蜀地的
一些山中转换，比如
龙门山、龙泉山和岷山，而以
岷山为最。但没有人见过
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们的
出生与死亡。缝补天地道德，又
撕裂天地文章，振翅黑白之思
窄不透风的夹缝，只有蜀蝶知道蜀蝶
一一只有蜀蝶能看见
贡嘎山雪峰上的自己。蜀蝶是蜀人的梦
正如蜀人是蜀蝶的梦。蝶粉弥漫开去
蜀雾就爬进了窗户，整个盆地
无不是仙人背过身去的
飘逸、诡异和语言。蜀蝶变化万千
色彩斑斓，有着万千精灵的美和锋利。
从古至今，只有两种蜀人可以转世为蝶:
一是名士亡灵，一是草木冤魂。
阳光下，蜀蝶万籁无声的呼唤
比蜀地的黑夜，更广大、更振聋发聩。
2、出生地诗
自从我四五岁离开出生地
出生地就在我身体里安营扎寨
它甚至就是我中枢系统的中枢
灌县、万源、白沙，直到
现居地龙泉驿
学生、工程师、经理、公务员直到
现任副调研员——我人生的画像
每一笔都有出生地的浓墨重彩
而我的祖地，一直在父亲的身体里迁徙
直到二零零七年暮秋，反客为主，成为
墓碑的常住地——成为
我和我子孙祭祖的最切实的消息树
父亲通过母亲，母亲通过出生地
出生地灌县，通过
我第一声啼哭、第一个脚印以及
青城山的道、都江堰的水
与我取得联系。我们的联系
都是在内部进行的——山河的内部
血液的内部，时间的内部
因为这些情况，没有人看见
循环在我身体内部的秘密的乡愁
即便能探照我死亡的CT，也不能探照
秘密乡愁的尺水兴波、静水深流
3、夜宿熊猫谷
不是所有的化石都是奇石
不是所有的奇石都是坚硬、柔软的
高冷、温暖的。5月29日夜
熊猫谷，自动的房间
窗户是自动的，阳台是自动的
它们让竹林、山溪自动打开
熊猫自动入梦——入万物的梦
我的梦，和熊猫自个儿的梦
从梦的隧道出来
隧道的道，不再是隧道的道
房间里的熊猫谷，词走在词的道上
国境线树下，我看见
最美丽的弧线、滚动。时间树上
我看见危险的花开出安全的果
体制的逻辑被逻辑的体制推翻
最困难的不困难，绝对的快和慢
演算、推导、证明
成为一场黑白不分的瞎忙活
4、灌县
给我生命的是灌县。让我生命变强变衰的
是都江堰。两个地名，一个地方。
地名，地方，一字之差。
冰唤呼李，李找寻冰，也是一字之差。
但在我履历表出生地一栏
灌县，都江堰，不管填谁
你的水，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总是装得满满的。五十八年了
回回这样。履历表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填。
那些地方干旱、缺水，
我却填得很水。
填得很水都填不满的话，就麻起胆子
偷偷注水、灌水。
出生地一栏，
我的纸上房子。生生死死，墓里墓外
都是我惟一的出走与归来。
5、连雨
出门，或不出门，都是在
针的丛林见缝插针。这两天
液体是世界强大的物质和国度
甚至这一生也是。天上全是馅饼
掉下来就不是，空中的驿卒
被马匪劫了道。最密集的手术
约等于把一个词翻来倒去
做皮试，打吊针。但没有什么能挡住
一朵鲜亮、娇嫩的嘴唇破空而来——
那比一切死亡更强大的梦幻与
存在。她背对我
身体的脸遮蔽脸的身体
只有无声的语言，不仅是门禁
也是闪电一路南下的路引
6、告别
告别一般出现在水边码头，古道垭口
或十里长亭，主要与空间和
远行交接。但我的告别
只与今天有关——她像一只蠛蚊
可以发生在书房，也可以
生发在非书房。是啊，该告别了。
我的告别岂是去岁与今年的告别——
我的告别堪比世界的告别
更不亚于人类的告别。
我的告别，稍小于尘埃，是一个身体
与另一个身体的
告别，一个人与一千个人的交换场地。
是伤疤与伤疤的告别，词与物的
告别。是中年背弃老年，老年
奔向更老年。这是多么悲壮而傲娇的
上路——没有神的赐福，万物的
加持，我如何能幸运走到这里，走到
那么多同类，终其一生，都
无法跨过的一步？今天，我用告别
祝福告别，用告别感恩告别。
顺着山势的走向，水脉的运行，我的告别
以不作为为作为，以不创造为
创造。简单告别复杂，爱
告别恨。今天，我的告别，是我的
全部：全部的生，全部的死。我安居在
我蠛蚊一般的告别里，叮着幸福飞
隔山隔海，专吸那远方的血。
（原载《中华辞赋》2021年第9期）
